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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曼哈顿海滩》：[美]珍妮弗·伊根 著 / 宋瑛堂 译/ 新星出版社 / 2021-3-1 /

文/云海

1、美妙

美国普利策文学奖得主珍妮弗·依根（Jennifer Egan）在《曼哈顿海滩》中写道：“（在曼哈顿海滩上）望着银色的波涛，海风呼呼地拍打着大衣，海鸥在头上鸣叫。这里好美……所有人一生至少都应该欣赏一次。”

小说中有多个重要场景都发生在曼哈顿海滩。

第一个场景出现在开篇。1934年圣诞节后，埃迪·克里根驱车带着12岁的女儿安娜，来到曼哈顿海边的一栋别墅赴约，求见有黑帮背景的夜总会老板德克斯特。这是三位主人公第一次同框出镜，也是唯一的一次。这一幕是以小女孩安娜的视角来描写。安娜带着德克斯特的小孩在海边玩水，两个大人则在远处谈事。她只看见两个大人彼此很熟，却猜不透为什么来的路上父亲充满紧张。事实上，安娜始终都不知道的是，这一次的会面，是父亲在经济大萧条中走投无路的情况下，为了给一家四口人更好的生活条件，尤其是给残疾的妹妹换上轮椅，不得以委身黑帮，沦为德克斯特获取情报的探子。而这一次的会面，也给克里根和德克斯特两个家庭带来了巨大的影响。

第二次写到曼哈顿海滩，是7年以后，安娜已经长为19岁的“窈窕淑女”。这几年间，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，日本偷袭了珍珠港，美国的男人们都出海打仗去了，工厂转为生产武器，安娜和女工们也进了海军造船厂上班，而对于安娜来说，最大的变化莫过于父亲克里根突然人间蒸发了五年多。安娜在夜总会偶遇老板德克斯特以后，出于对探知父亲下落的好奇，故意引起了后者的注意。当然，德克斯特并没有认出已经长成大美女的安娜就是故人之女。在安娜的请求下，德克斯特驱车带着姐妹俩来到曼哈顿海滩，完成了残疾妹妹看海的心愿。虽然没有打听到父亲的下落，这一次的曼哈顿海滩之行，加深了德克斯特与安娜的感情。此时，这种情感还很朦胧，却足以让德克斯特对势力庞大的岳父爽约，与此同时，当年求婚时对岳父的承诺——对妻子忠诚，像紧箍咒一样，在德克斯特脑中回荡。他深知，背叛婚姻的后果很严重。这是很重要的伏笔。

第三次发生在曼哈顿海滩的故事，主人公是德克斯特和安娜两个人。安娜凭借坚韧的性格，成为为数不多的女性潜水员，为美国海军服务，她的外在美和内在坚韧，深深地吸引了德克斯特。在德克斯特位于曼哈顿海滩隐秘的私人船库里，两人水到渠成，干柴烈火，难忘春宵。第二天，安娜鼓足勇气吐露心事，“我的父亲名叫埃迪·克里根。我认为他可能帮你办过事。”得知安娜的真实身份以后，德克斯特僵硬的体态流露出恐惧和戒心。开车离开的路上，沉默几分钟之后，德克斯特说，“现在才知道这件事，让我处境很尴尬。”后来，在德克斯特的帮助下，安娜得以在夜幕掩护下，偷偷下潜到当年父亲被投尸的海域，找到了父亲永不离身的怀表。在这个过程中，为了帮助安娜，毫无潜水经验的德克斯特，为爱无所畏惧，冒死换上了潜水服陪安娜一起下海寻尸。

2、谜底

故事讲到这里，也就到了该解开悬念的时候了。克里根为什么会人间蒸发？从前面穿插的情节来看，安娜的父亲克里根明显还活着。在安娜找到“遗物”怀表的那一刻，他正随着商船冒死在德军潜艇出没的海上航行。

作者讲故事的高超之处，就在于她在小说中，沿着安娜、德克斯特、克里根三条故事线交叉叙述，以克里根失踪之谜为主线索，逐步解开谜团，情节相互交织却有序推进，最后在揭晓答案的时候达到高潮。

原来，第一次曼哈顿海滩的求职会面之后，克里根在德克斯特手下干得如鱼得水，很快就取得了纽约黑帮老大的信任和依赖，成为德克斯特掌握对手情报的耳目和心腹。但在目睹儿时生死之交惨遭黑帮杀害之后，克里根愤而转向政府告密，结果遭到报复，被德克斯特亲自下药沉尸。好在他早有准备而死里逃生，却也为了不连累妻女而被迫跑去当船员，从最底层的脏活干起，一直爬升到了三副的高位，并暗中接济妻女。这一切，如同大多数成年人世界的悲欢离合永远都不会告知儿女一样，安娜始终都不曾了解。克里根的死里逃生，甚至瞒过了德克斯特。

克里根父女最后活着相见，也算是圆满的结局，但德克斯特的结局就显得意外了。深夜带着安娜找寻父亲遗体之后的第二天，德克斯特在自己曼哈顿海滩上的船库里，被人用枪射成了马蜂窝。临死之前他才醒悟，也许他的艳遇已经被岳父知晓。后果很严重，前面已经有伏笔。

3、背叛

然而，德克斯特的惨死，并没有让读者感觉到一丝快意。作者笔下的德克斯特，反而是可圈可点的一条故事线。如果说克里根失踪之谜是为了制造小说的故事悬念，那么，作者想在德克斯特身上书写的就是20世纪三四十年代隐秘的纽约社会史。

如果不是遇见安娜，德克斯特的前途似乎“一片光明”。德克斯特的岳父是退役海军少将，退役后摇身一变成为银行家，身世显赫，人脉高深，与罗斯福总统是故交，自己在操作发行战争债券，海军老友则指挥着几大舰队在海外作战。与德克斯特来自蛮力的权势不同，岳父的权势早已升华为空气，他所代表的是一个影响力通天的影子世界。与此同时，凭借对形势的精准预判，德克斯特早在1933年禁酒令结束之前，算准了夜总会将变身为摇钱树，提议幕后大老板Q先生通过合法夜总会来洗白买卖酒的巨额营收，并且由自己担任夜总会名义上的老板，结果他的构想大获全胜，让德克斯特得以洗白自己，从而跻身上层名流，大老板Q先生也因此获得更大的影响力。尽管克里根的背叛搅乱了这个完美的洗白计划，但自己和Q先生都在那场风波中全身而退，反而是击垮了一位对手，结局也算皆大欢喜。

从德克斯特的超级“朋友圈”来看，他可以说是黑白两道通吃了。而他的毕生理想，也是在两座大靠山——岳父和Q先生之间建立起桥梁。这是他自认为的自身价值所在。尽管他时常怀疑，两者之间是否早已熟识。战时美国社会的生态，大抵如此。

遇见安娜以后，这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其实，在德克斯特被Q先生的人做局枪杀之前，已经有了一系列的征兆：Q先生和岳父对于德克斯特用战争债券控制战后政治的提议的婉拒、妻子对丧偶老情人旧情复发以及遇刺当天的反常和挑逗（她应该是知情者，却不透露，这也是一种背叛）、有人此前擅闯船库，等等。还有作者几次提到的，德克斯特婚前对于岳父忠诚的婚姻承诺。表面上，用妻子吞吞吐吐的话说，是岳父认为德克斯特最近状态失常，这是恋爱中的人经常表现出来的状态，想必是德克斯特近期时常魂不守舍的状态被岳父嗅出了味道。实际上，德克斯特被抛弃的真正原因，极有可能就是成就他“光明前途”的野心。Q先生和岳父隐约感觉到孙猴子急于逃出如来的手掌心，为了扼杀这种威胁，便以出轨为由杀伐果断。在岳父默许（或者要求）下，借助Q先生（幕后黑帮大佬）之手除掉德克斯特，正说明了两者之间存在密切联系。

可叹，即使权势熏天如黑帮老大德克斯特，也不过是更大棋局中的一颗棋子罢了。该抛弃的时候，几乎没有人会眨一下眼睛。除了安娜。